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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中国一週年,放假一天,什幺都没有

我本来没想过回香港,但听说七月一日后,酒店很多空房,价钱特平,遂买了一个机票连酒店套餐往香港转一圈。

我特意跑到山顶看风景。回归已完成,冇事冇事(没事没事)。香港真是福地,我们一代人都没有吃过大苦,过了快五十年的好日子。比较一些我去过的地方,奈及利亚、中东、东南亚、印度、大陆、台湾,香港简直是风平浪静,什幺都没有发生。如果把这些地方的历史拍成故事性的电影,香港的剧情一定最淡。我们好像活在历史的最后一章,意识形态竞赛的终点,还可以发生什幺?

我想,如果我二十多年来一直在香港,不到处走,会怎样?我可以想像自己好则住在港岛南区浅水湾、春坎角之类,每天早上由司机开着黑色町姆娜房车,送我到中环上班,沿途我看《南华早报》⋯⋯不知为何,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些分别而已,其他的生活我现在也不缺。

我甚或会拥有一艘义大利製造的游艇。不过现在夏天回香港,很多人抢着找人去乘他们的游艇,是不是自己的,没有差别。

我真想不到我还有什幺欠缺。

我坚决相信我的滚石人生观是正确的、高明的。

看其他同龄的人,步入中年后,烦恼甚多。

有些婚姻出现问题,有些为新感情所困。有些不活在这一刻而只顾累积者,面临健康瞬间离你而去的戏弄;期望自己资产和香港一样天天向上者,恐怕有朝一日好景不常,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快乐是:什幺都没有发生。

也有刚好相反的,有些因性源不足而心痒,有些只有一个伴侣(甚至没有伴侣),在怀疑自己错过了什幺。有些一辈子只做一份工作的,会担心好的机会是在别的界别行业里;有些移了民或固定在一个地方的,会以为真的生活是在另一边世界里。

不快乐是:什幺都没有发生。

他们活在两难中。有时候想想,人生苦短,青春易逝,不如及时行乐,嬉戏度日,但午夜梦迴,又怕浪费时间,蹉跎岁月,到头来一事无成,晚景堪怜;一边觉得自己玩得不够彻底,为实务纠缠未能放纵尽欢,一边怨自己未能尽力工作,经常贪逸乐而没榨乾自己投入在事业上;同时尽做尽玩,有这样精力的有几人?要透支精力,就要做运动打坐,结果每天花时间去搞好身体使自己能减少休息时间换取多点时间去做去玩;还要记住不能暴饮暴食,否则前功尽废;这时候有人会说,我们中国人讲中庸之道,但大伙的问题正因为太中庸,想玩的东西太多没精力去玩,想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去做。雾数煞。

只有好像我,心无牵挂地活在这一刻,没有必须做的事,也无事不可做,没有想玩的,也没有不可玩的,远离一切是非,才可以不论发生什幺,或什幺都没有发生,皆无所谓,故亦无烦恼。我这超越的境界,是发生什幺都不能影响的。我随时可以死:这是最好的证明。

回归两週,我回香港,去银行把马董送我的镶钻黄金表放进保险箱后,正準备开始我例行的巡礼式逛街,第一站是皇后大道中的连卡佛,然后转去置地广场。

当我沿毕打街右转皇后大道时,忽然有拉肚子的感觉,遂决定改去文华酒店阁楼的厕所。在我转回头之前,我看到皇后戏院前停了一辆黑色町姆娜房车,有一个穿西装但样子仍很大陆的男人,开车门给一名豔妇,从侧面看,那豔妇很像桑雅,连脚都给我有点微跛的感觉。

车子朝西往上环方向开去。

我没放在心上,朝东过毕打街马路,走进置地广场,坐自动电梯上二楼,利用行人天桥由历山大厦跨到太子大厦一楼(香港的一楼,即二楼,地面叫「地楼」),本来可穿过另一行人天桥直达文华阁楼,但我想起要去卡地亚领回在换皮带的派莎钢表,而肚子也好了一点,可以等待,遂走到地楼,去了卡地亚地铺,可是店员马上告诉我皮带货未到,还没换好,要明天才有,我就抽身出了卡地亚,正在等机会穿过遮打道去马路另一边的文华酒店。

这时候那辆黑色町姆娜房车,不知怎的这幺久之后又从干诺道开进遮打道,朝我站在位置驶来,车子停在我前面,窗门绞下,那豔妇伸头出来,正是桑雅,比当年老了,但毫无疑问是她。

她朝着我,用力向我吐了一大啖的口水,然后就绞上窗门,车子开走。

我自然反应往后一退,口水没有沾到身上,却掉在我右脚皮鞋尖上,那是一对邱吉尔斯的翼尖形皮鞋,鞋头端有很多装饰性的小孔,桑雅的唾沫就淹满了几个小孔还在氾滥。

我第一个反应是,千万不要小看女人。上次还听说借了高利贷要避风头去了大陆,现在坐町姆娜房车,而我满肯定她穿的是正牌香奈儿。

第二个念头是把时空合理化一下:她的车子本来是要向东去湾仔那边,但皇后大道单程向西,所以先开往上环方向,几经塞车才找小路右转再右转地拐进干诺道,又被毕打街的红绿灯挡了一下,所以刚好待我在遮打道等过马路时,车子才驶经我。

我边计算,边去到文华阁楼的厕所。在抹掉鞋上的口水时,我才懂得有点生气。

我跟她结了什幺怨?她在怪我什幺?

那次她欠人家钱逃跑了,黑豹后来跟我说,因为我出面挡了一下,所以担子落在我身上。不过他跟放款的人说好,给他面子,要我只还本金,不算利息。

当然,黑豹加上一句,如果我不愿意负责这笔钱,只要黑豹在,放贵利的人也不敢对我怎样,因为如果他们找我麻烦,黑豹不会袖手旁观,他说我是自己兄弟。

我不想欠黑豹太大的人情,另外也很体谅那斯文戴眼镜的收数佬,他有他的行规,我不想让他难做人,所以没吭声就付了一万元。其实我出手帮桑雅(是为了讨好沈英洁)时,已知道充其量风险是三万元而已,绝对在我能力範围,若数目更大,我也不会逞英雄。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现在桑雅不单止不领情,还一副不悦我的样子,这算是以怨报德,还算是送我的回归大礼?她对我有误会。

我平常如厕给两元小帐,今天多功能,给了五元,厕所阿伯千多谢,万多谢,令我对香港五十年不变恢复一点信心。

书籍介绍

《什幺都没有发生》,麦田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陈冠中

最敢于批判敏感议题的华文作家陈冠中,书写「香港人没有故事」的故事,叩问香港当代与未来危机。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中国一週年,放假一天,什幺都没有发生。你们大致猜到是什幺回事了吧。香港回归一週年那天,我跟朋友像平常一样吃了晚饭,大伙要去红酒吧,我以不能喝酒为理由,独自先回家。我已约了一个经常应我召的妹妹,在家门口等我。

我们都是国际资本的香港的雇佣兵。
为谁?无所谓。
为何?钱是重要因素。
我们喜欢自己的专业形象。我们只爱自己。

一瞬之后,什幺都没有发生……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中国一週年,放假一天,什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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